電鰻會電死電鰻嗎？洪堡、薩克斯的老實驗與電鯰互電研究圖解

電鰻電電鰻會把電鰻電死？還是電電鰻的電鰻會被被電電鰻的電，把電電鰻的電鰻電死？先別繞了。影片用繞口令開場，問的其實是一個很直接的問題：一條電鰻能放出八百六十伏特，那一百條電鰻一起放電，牠們自己會不會先被電暈？

• 860 伏特是伏打電鰻（Electrophorus voltai）量到的最高值。
• 2019 年 de Santana 等人把過去被當成一種的電鰻分成 3 種，伏打電鰻就是其中之一（de Santana 等 2019，Nature Communications）。
• 電鰻雖然叫「鰻」，其實不是真正的鰻魚，而是南美洲淡水裡的裸背電鰻目（Gymnotiformes）。

電鰻身上有三個發電器官，佔身體約 8 成，心臟、腦這些重要器官擠在身體前段（美國史密森尼國家動物園電鰻介紹）。

這不是假設。科學家在亞馬遜，真的看到上百條電鰻一起打獵：繞圈把小魚趕成一團，再派兩到十條同時放電，小魚被電到跳出水面。

• 這是 Bastos 等人 2021 年發表的紀錄。
• 地點在巴西 Xingu 流域、Iriri 河口的一個小湖：2012 年 8 月第一次看到，2014 年 10 月再連續觀察 72 小時，又記錄到 5 次。
• 超過 100 條伏打電鰻聚在一起繞圈，把 2～10 公分的小魚趕成直徑約 12 公尺的「魚球」，往淺水推；每次有 2～10 條電鰻一起出擊放電，被電到的小魚會跳出水面。
• 一場獵食約 2 小時，有 5～7 次聯合攻擊，論文寫每次出擊的看起來是「different subsets of eels」，不同的幾條。
• Bastos 等（2021），Ecology and Evolution 11(3):1088–1092。

• 研究團隊沒有記錄到任何一條電鰻被同伴電倒。可是「沒看到」，不代表「不會」。論文沒有討論電鰻有沒有被同伴電到；
• 作者也寫他們沒有錄到放電訊號（「We do not have EODs data during eel's group foraging」），所以不知道是哪幾條放的電。
• 論文推論這麼大的群體平常攻擊性很低，原文用的是「inferred」，是推論，不是量到的。

• 其實，早在兩百多年前，就有人拿電鰻去電電鰻了。一八〇〇年，德國探險家洪堡在委內瑞拉，讓最強的一條電鰻放電，旁邊幾條電鰻都沒有躁動。
• 但他自己也說：這不代表電鰻感覺不到電。

• 洪堡（Alexander von Humboldt）在委內瑞拉 Calabozo 把幾條強弱不同的電鰻擺好，讓最強那條的電經由碰觸傳到其他電鰻身上。
• 英譯本原句是「I did not observe that these last were agitated at the moment when the current passed their bodies」，
• 電流通過時，他沒看到那幾條電鰻躁動。

• 他接著寫「We will not, however, conclude from this, that the gymnoti are insensible to electricity」，
• 不能因此認定電鰻對電沒感覺、不會在水底互相打架；他還猜電流可能只走過濕的皮膚表面。
• 洪堡《Personal Narrative》第 2 卷，Ross 英譯 1852（Project Gutenberg）。

• 這個實驗有兩個版本：英譯本寫 4 條，1881 年杜布瓦－雷蒙（du Bois-Reymond）引用洪堡較早的法文紀錄，寫的是 1 條很強、2 條很弱，
• 而且腳注說 4 條的版本「說不太通」（Sachs 與 du Bois-Reymond 1881，pp. 266–267）。

• 七十多年後，德國生理學家薩克斯，把十條電鰻並排放在獨木舟裡，用棍子碰最大的那一條。他自己的手在一公尺多外，被電得很痛；另外九條電鰻，卻一動也不動。
• 試了好幾次，都一樣。

• 卡爾．薩克斯（Carl Sachs）1876～77 年在委內瑞拉研究電鰻。
• 他 1879 年的遊記寫「Zehn Gymnoten lagen in meiner Canoa nebeneinander ausgestreckt」，
• 10 條電鰻並排躺在他的獨木舟裡；他叫人用棍子碰其中一條，自己把手指伸進 4 呎外的水裡，被電得很痛，其他電鰻卻完全看不出受到影響（Sachs《Aus den Llanos》1879，pp. 165–166）。
• 4 呎約 1.2 公尺，影片說「一公尺多」。

• 1881 年出版的研究遺稿引用他的旅行書信，寫得更細：10 條電鰻幾乎緊貼在一起，碰的是最大的那條，旁邊有「幾位有判斷力的人」每人負責盯一條，
• 沒有一條有最輕微的動作；「Der Versuch wurde bis zum Ueberdruss mit dem nämlichen Erfolg wiederholt」，
• 這個實驗重複到讓人厭煩，結果都一樣。這個版本的距離寫 3 呎，編者在腳注註明了差異。書中也記錄，一條已經被砍頭的電鰻在切開時放電，全身肌肉沒有一絲動作。
• Sachs 與 du Bois-Reymond（1881），p. 267。

• 當時的生理學家下的結論是：電鰻對自己和同類的電，完全免疫。
• 薩克斯 1878 年早逝，他的研究由生理學家杜布瓦－雷蒙整理成《Untersuchungen am Zitteraal》（1881）。
• 書中第 36 章第 3 節的標題就是〈Immunität des Zitteraales gegen Zitteraal-Schläge〉（電鰻對電鰻放電的免疫），
• 總結句是「fand Dr. Sachs den Zitteraal völlig immun gegen seine eigenen Schläge und gegen die seinesgleichen」：薩克斯發現電鰻對自己和同類的放電完全免疫。

薩克斯在遊記裡還說，電鰻的「免疫」比電鰩、電鯰更明顯：電鰩、電鯰被自己的電打到，至少還看得到肌肉抽動，電鰻一點都看不出來（Sachs 1879）。

不過電鰻也不是不怕電：把牠的頭露出水面再通電，牠會立刻縮頭，還一直放電。在水裡，電流大多往四周散掉了。

• 同一本書記錄：電鰻泡在水裡時，在牠身上通感應線圈的電，牠幾乎沒反應，人把手放在兩極之間也幾乎感覺不到，電大部分走水。
• 把水舀掉、讓頭和背露出水面再通電，電鰻「立刻縮回頭，並一次又一次放電」；背上兩個電極只隔 1.5 公分時，局部肌肉收縮很明顯，電鰻扭動身體想逃開。
• 杜布瓦－雷蒙的解讀是：電鰻的「免疫」只針對自己放電的效果，不能保護牠不受其他電流影響。Sachs 與 du Bois-Reymond（1881），pp. 268–269。

• 書中另一個發現：控制發電器官的神經，用單發電擊去刺激，要比連續刺激強 40 倍以上才會讓電鰻放電，薩克斯比喻成很重的教堂鐘，要拉很多下才會響（p. 270）。
• 洪堡也轉述過斯德哥爾摩的 Fahlberg 讓萊頓瓶的弱電通過電鰻皮膚，電鰻抽搐、躁動（依洪堡轉述）。

只是這些都是一百多年前、用眼睛看的。現代用儀器做的同類實驗，目前只有另一種魚：非洲的電鯰。洪堡和薩克斯的觀察有幾個限制：

• 只用肉眼看「有沒有動」，沒有量電流，也沒有量肌肉或神經的反應。
• 電鰻是剛被抓、放在獨木舟或淺水裡的野生個體，狀態可能本來就不好。
• 被碰的電鰻放的是自衛的電，沒有測過打獵時那種讓獵物全身鎖住的連發。
• 沒有測過把電鰻夾在放電者頭尾之間，也就是獵物被電的位置。
• 杜布瓦－雷蒙自己也指出，薩克斯沒有做「把電鰻和別的魚放在同一缸一起通電，看誰倒下」的對照（p. 268）。

之後一百多年，我們沒有找到任何研究讓一條電鰻的放電打在另一條電鰻身上、再用儀器量反應。

• 二〇二一年，德國團隊讓一條電鯰放電，直接打在五到十公分外的另一條電鯰身上。被電的那條，一下都沒抽；換成金魚，每一次都在零點零二秒內抽搐。
• 連能把魚電暈的電魚器，都電不暈電鯰。

• 這是 Welzel 與 Schuster 在《Journal of Experimental Biology》的實驗。
• 兩條魚放在橢圓形水道裡，中間用網子隔開，放電的那條在後方 5～10 公分；實驗者摸牠的尾巴引發防禦放電，所以被電的那條沒辦法預先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電。
• 論文圖 3 的標題是「Electric catfish are insensitive to electric shocks of conspecifics」：被電的電鯰「we did not observe any twitches of the skeletal muscles」，
• 5 次都看不到骨骼肌抽動，胸鰭動作和身體長度也沒有變化（P = 0.559、P = 0.401）。

• 同樣距離換成金魚，
• 「In every trial, they induced involuntary muscle contractions in goldfish within the first 20 ms」，
• 3 條金魚共 18 次，每次都在 20 毫秒（0.02 秒）內不自主抽動。外來的電也一樣：自製的方波脈衝（99 伏特，200／300／600 Hz）沒效；
• 商用電魚器（100 Hz 脈衝直流、峰值電場每公分 3 伏特）電 3～4 秒，「failed to have any effect on the electric catfish」，
• 對照組的金魚則停止游動和呼吸，約 24 秒才恢復呼吸。Welzel 與 Schuster（2021），J. Exp. Biol. 224: jeb239855。

他們推測，電鯰全身被高電阻的組織包住，像穿了一件絕緣衣。但到底是哪個組織，還不知道，而且這個實驗只用了兩條小電鯰、做了五次。

• 作者逐一排除了幾個常見說法：「電鯰只是忍著被電」，
• 排除（「Our findings clearly eliminate the idea that electric catfish simply tolerate getting shocked」）；
• 「身體大、電流被稀釋」，排除，因為實驗刻意讓電鯰和金魚一樣大；「放電前先做好準備」，排除，因為外來的電牠預測不到，一樣沒事；「主動放電抵銷」，也沒看到。
• 作者傾向的解釋是「highly resistive tissues that shield the whole animal」，高電阻的組織把整條魚包住，
• 也可能有些組織本身比較耐電；結論寫保護機制「whose nature is presently unclear」，目前還不清楚。

• 限制要一起看：全部只有 2 條電鯰（6 公分和 16 公分），論文沒寫哪條放電、哪條被電；物種是小型的 Malapterurus beniensis，不是 60 公分以上的大型尼羅河電鯰；
• 只量短時間的肌肉反應，沒有長時間連續電擊，也沒有大打小。論文沒有測電鰻，也沒有說結果可以套到電鰻。Welzel 與 Schuster（2021）。

• 電鯰平常跟同類相處也很少用電。Rankin 與 Moller 1986 年用「住戶／入侵者」實驗觀察電鯰，摘要寫同類之間的爭鬥是儀式化的張嘴、側身展示，偶爾升級到咬，
• 「Electric organ discharges were rare」；遇到別種魚時則常伴隨放電（Rankin 與 Moller 1986，Ethology，摘要）。

• 這是留言區最常問的問題，但答案是：還沒有人知道。研究電鰻的神經科學家 Kenneth Catania 對媒體說這仍是個謎；
• Popular Science 2015 年的文章直接寫「In truth, no one really knows why electric eels don't shock themselves」（Popular Science）。
• 烏拉圭神經科學家 Angel Caputi 在 Scientific American 回答讀者時也說，就他所知「there are no specific studies」（Scientific American 2005）。

被提出的推測有幾種，都還沒證實：

• 電流只持續約 2 毫秒、大部分經過皮膚散到水裡，電鰻身體又大，小獵物分到的電流比例大得多（Caputi 的推測）。
• 發電器官佔身體約 8 成，重要器官擠在前段（史密森尼國家動物園）。
• 發電器官周圍有絕緣：Gallant 等 2014 年在幾群獨立演化的電魚身上，找到同一組可能跟「加強絕緣」有關的基因表現，但論文談的是讓電流朝特定方向走，沒有說這是在保護電鰻自己（Gallant 等 2014，Science）。
• 1881 年的解釋：電鰻神經和肌肉的反應門檻很高，而且只對特定時間型態的電流有反應；現代沒有找到重新驗證的研究。

網路上常見的「電鰻靠脂肪絕緣」，我們沒有找到研究證實。

而且，電鰻的電本來就不是用來電死。牠一連發放電，獵物全身肌肉三毫秒內就鎖住；沒被吃掉的話，過一下還會恢復游走。

• Catania 2014 年在《Science》描述電鰻的三種放電：低電壓脈衝，用來感應環境；兩三下的高電壓短脈衝，讓躲起來的獵物抽動、暴露位置；
• 高頻的高電壓連發，用來抓獵物和自衛。連發直接作用在獵物的運動神經，像遙控器一樣讓肌肉收縮，被打到後 3～4 毫秒內完全動不了（影片取「三毫秒」）；
• 獵物如果沒有馬上被吃掉，通常過一陣子會恢復、游走。Catania（2014），Science 346:1231–1234。

• 另外，電鰻跳出水面、貼著目標放電時，電會比較強，因為空氣不導電，電流不會從水裡散掉（Catania 2016，PNAS）。
• 這也跟上面「在水裡電流往四周散」的說法對得起來。

對人也是這樣。巴西的醫學報告記錄到，有人被電鰻連續電擊後，全身僵住沉進水裡，最後是溺水過世。

• Haddad Jr. 等人 2025 年的報告記錄兩起人被電鰻電傷：一人在淹水的街上被電，全身顫抖、不能動，送醫後恢復，但出現橫紋肌溶解；
• 另一名 23 歲男子 1997 年在河裡被電，抽搐後沉下去，判斷是肌肉被連續電擊鎖住後溺水死亡。作者說這是第一份重傷的臨床紀錄。
• Haddad Jr. 等（2025），Revista da Sociedade Brasileira de Medicina Tropical 58。

所以在電鰻的原產地，真正要避免的是在水裡被電到動不了。看到電鰻請保持距離，不要下水去碰。

那台灣有電鰻嗎？野外沒有，電鰻只住在南美洲。但台灣海裡有會放電的魚，叫電魴，碰到會被電一下。

• 電魴的正式中文名是日本電鱝（Narke japonica），台灣俗名還有雷魚（臺灣魚類資料庫：日本電鱝）。
• FishBase 寫牠在台灣和日本相當常見，能給人中等程度的電擊，不作食用（FishBase）；台灣生物多樣性網絡有宜蘭頭城的紀錄。
• 牠平常埋在沙裡不動，被騷擾才放電；網路上流傳的電魴電壓數字，我們只找到百科類的二手資料，所以這裡不寫。

電鱝同類之間會不會互電、會不會被同類的電影響，我們沒有找到任何觀察或實驗。釣到或在海邊碰到，不要徒手去抓。

• 日本名古屋大學、京都大學等團隊 2023 年在實驗室裡發現，電鰻放電時，旁邊斑馬魚幼魚的細胞會吸收外來的 DNA，原理類似實驗室用的「電穿孔」；
• 大約 5% 的幼魚出現基因轉入的標記。會不會遺傳，目前還不知道。Sakaki 等（2023），PeerJ 11:e16596。

整理一下：1800 年的洪堡、1876 年的薩克斯，都看到同類被電沒反應；2021 年電鯰的儀器實驗，被同類電 5 次都沒抽。但電鰻自己，到現在還沒有人用儀器量過。

• 希望你看完，對問題有更深的理解了。如果你忘記問題的話，我們可以提醒你，也就是說：電鰻電電鰻會把電鰻電死？還是電電鰻的電鰻會被被電電鰻的電，把電電鰻的電鰻電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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• 沒有說「科學已經證實電鰻不會電暈同類」：電鰻只有 19 世紀的肉眼觀察，Bastos 2021 是「沒有記錄到」。
• 電鯰的實驗只有 2 條小電鯰、5 次，不能直接套到電鰻或所有電魚。
• 沒有說電鰻用電打架或爭地盤：我們沒有找到電鰻用高壓電打同類的觀察或錄影。
• 電魚為什麼電不到自己，所有說法都還是推測，包括「脂肪絕緣」。
• 水族館電鰻「互電受傷」或「互電沒事」的說法，只有論壇與問答專欄，而且互相矛盾，本頁不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