魚照鏡子認得出自己嗎？裂唇魚（魚醫生）鏡子測驗圖解

主角是裂唇魚（Labroides dimidiatus，隆頭魚科），台灣潛水的人叫牠魚醫生，專門幫大魚清寄生蟲。牠主要吃的是寄生在大魚身上的等足類小甲殼動物，論文形容這些寄生蟲在大魚身上看起來就是一顆顆深色小點（「These small crustaceans appear as small dark dots on clients」）。這一點很重要：後面的實驗，就是把記號做成這種「深色小點」。Kohda 等（2022）前言。

牠是小魚：臺灣魚類資料庫記載最大體長 10 公分，Kohda 等（2022）寫最大全長可到 15 公分，兩個來源不同；牠是先雌後雄的魚，一條雄魚帶著幾條雌魚生活。外觀是身體白色、背部較暗，從吻端經過眼睛到尾鰭有一條越來越寬的黑色縱帶，後段帶藍色。臺灣魚類資料庫：裂唇魚。

日本 Kohda 等人的研究團隊，用 10 條從商業採集者買來的野生裂唇魚，在每條魚的實驗缸裡放一面 45×30 公分的鏡子。

一開始，10 條有 7 條直接衝上去攻擊鏡子裡的影像，跟「對手」嘴對嘴打架（mouth fighting），研究者據此判斷，牠們把鏡中影像當成同種的競爭對手。嘴對嘴打架在第 1 天最多，之後快速下降，到第 7 天一次都沒有了，之後整個實驗期間幾乎不再攻擊。論文也註明，黑猩猩照鏡子時，攻擊行為一樣是這樣減少的。Kohda 等（2019），PLOS Biology 17(2): e3000021。

攻擊變少之後，出現很怪的動作，例如倒著游（swimming upside-down）。論文說這是裂唇魚平常幾乎看不到的動作；這類怪動作在第 3～5 天最多，第 3、4 天在 7 條魚身上平均每小時多達 36 次。

影片用「像在確認鏡子裡是不是自己」來形容，這是比喻：魚在想什麼，論文沒辦法直接量到，量到的是動作的種類和次數。Kohda 等（2019）結果段。

接著是動物行為學常用的鏡子記號測驗（mark test）。研究者趁晚上把魚麻醉，在皮下注射一個褐色小點，顏色、大小、形狀都故意做得像寄生蟲；位置在頭的右側（2 條）、左側（2 條）或喉嚨下方（4 條），都是只有照鏡子才看得到的地方。魚隔天早上在沒有鏡子的條件下游動正常。

結果，喉嚨被點記號的 4 條裡，有 3 條在有鏡子時跑去沙地上磨喉嚨；同樣這 4 條，在對照條件下都不磨：沒打記號、打的是透明記號，或打了有色記號但沒有鏡子。在有鏡子、有記號的階段，一共記到 37 次磨喉嚨。作者把這個比例拿來跟其他動物比：亞洲象 3 頭有 1 頭過關、喜鵲 5 隻有 2 隻過關。Kohda 等（2019）。

2022 年同一團隊再測 14 條新的魚：14 條都在喉嚨有褐色記號、而且有鏡子時才去磨喉嚨；改成藍色、綠色的記號，就不會引起磨喉嚨。跟 2019 年合起來，累計 18 條有 17 條過關（94%），唯一沒過的是 2019 年那一條。另外，6 條有記號的魚互相看得到彼此 120 分鐘，沒有一條去磨自己的喉嚨，也就是看到別條魚身上有點，不會讓牠去磨自己。Kohda 等（2022），PLOS Biology 20(2): e3001529。

同一篇論文整理了其他動物的通過比例：黑猩猩約 40%（測了 97 隻）、紅毛猩猩 50%（6 隻）。這是同一種測驗裡過關的比例，不是聰明程度的排名，不能說裂唇魚比黑猩猩聰明。

2023 年的實驗改用照片。還沒照過鏡子的魚，看到自己的照片和陌生魚的照片都會常常攻擊。照過鏡子以後，研究者給牠們看一張「自己的照片」，照片裡的牠喉嚨上有褐色小點，而牠自己身上其實沒有：8 條沒被點過記號的魚，有 6 條跑去磨喉嚨（75%），好像知道照片裡就是自己。照片沒有點、或是熟悉的別條魚照片上有點時，沒有一條去磨。

照片還特地左右翻轉，因為魚在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就是左右相反的樣子。Kohda 等（2023），PNAS 120(7): e2208420120。

牠平常會攻擊陌生魚的照片。研究者把照片拼起來：自己的臉接上陌生魚的身體，牠幾乎不攻擊，平均每 5 分鐘 2.1 次；陌生魚的臉接上自己的身體，牠照樣衝過去，平均每 5 分鐘 19.0 次。研究者因此認為，牠認的是臉；論文標題就寫，裂唇魚像人一樣，靠認出自己的臉來認出鏡中的自己。Kohda 等（2023）結果段。

2024 年小林（Kobayashi）等人再用照片測體型：給牠們看陌生裂唇魚的照片，分成比自己大 10%、一樣大、小 10% 三種。15 條魚裡 8 條接著照一週鏡子、7 條沒有照。照過鏡子的魚，對比自己大的照片不攻擊，對比自己小的照片照樣攻擊。

牠們還常常直直游到鏡子前，停一下或沿著鏡面游，再馬上游回照片那裡：看小照片時 8 條有 6 條、一樣大的 8 條有 6 條、大照片時 8 條全部都這樣做。Kobayashi 等（2024），Scientific Reports 14: 20202。

這是爭議最大的地方。2019 年那篇論文的結論寫得很保守：裂唇魚的反應符合其他動物用的記號測驗標準，「but that this result does not mean they are self-aware」，但這不代表牠們有自我意識。期刊也在文前註明，這篇短報告的審稿意見有正面也有負面。Kohda 等（2019）。

同一期刊出的評論裡，靈長類學家 Frans de Waal 認為，因為觀察到的反應和方法都有模糊之處，說魚會認出鏡中的自己、所以有自我意識，這個結論太早；他認為裂唇魚的鏡子理解比較接近猴子，還不到人猿的程度，並主張自我意識可能像洋蔥一樣一層一層發展，不是有或沒有。de Waal（2019），PLOS Biology 17(2): e3000112。

依國家地理 2019 年的報導轉述，心理學家 Gordon Gallup 認為，記號像寄生蟲，清潔魚本來就會特別注意這種點；磨喉嚨也可能只是想引起鏡中「另一條魚」的注意。同篇報導也引述沒有參與研究的 Redouan Bshary 說，他從沒看過裂唇魚仰著游或磨喉嚨。這兩段是報導轉述，Gallup 的正式論文我們沒有讀到全文。

另一方面，作者後來的說法變強：2024 年的論文摘要寫，這項研究讓裂唇魚成為第一個被證明有「私密自我意識」（private self-awareness）的非人類動物。這是作者的主張，跟 2019 年的保留說法不同，學界還沒有共識。Kobayashi 等（2024）摘要。

回到牠在野外的工作。澳洲大堡礁 Lizard Island 的研究發現，一條裂唇魚平均一天花 256 分鐘，檢查 2,297 條魚（±83），一天吃掉約 1,218 隻寄生蟲（±118），大多是等足類。換算下來，大約每分鐘檢查 9 條魚，256 分鐘約是 4 小時 16 分。Grutter（1996），Marine Ecology Progress Series 130: 61。

清潔站是礁區固定的位置，石斑這類大魚會游過來張開嘴、打開鰓蓋停著，讓牠進去清。臺灣魚類資料庫：裂唇魚。

不過，魚醫生最愛吃的其實不是寄生蟲。研究發現，牠吃大魚黏液和單殖吸蟲的量，比吃等足類寄生蟲還多。Grutter 與 Bshary（2003）摘要。

黏液是大魚身上的保護層，論文寫「Mucus is important for a client's health」，對大魚的健康很重要，被吃掉是一種損失。所以研究者把「偷咬黏液」稱為作弊。被偷咬的大魚常會明顯抖一下；野外觀察到大魚會用兩種方式回應：追著牠打（懲罰），或直接游走、換一條魚醫生（換夥伴）。Bshary 與 Grutter（2005），Biology Letters 1: 396–399；抖一下的描述見 Banse 等（2024）摘要。

這兩種回應有沒有用？研究者在大堡礁 Lizard Island 研究站抓了 24 條裂唇魚，讓牠們從塑膠盤上吃東西，盤上有牠們很愛吃的蝦肉（代表黏液）和比較不愛的魚飼料片（代表寄生蟲）。分三組、每組 8 條：一組隨便吃；一組只要吃蝦肉，盤子就立刻被抽走（像大魚走人）；一組只要吃蝦肉，盤子就追著牠 1～2 秒（像大魚追打）。6 次學習後，被「走人」和被「追打」的兩組都明顯改吃魚飼料片；隨便吃的那組反而更偏好蝦肉。Bshary 與 Grutter（2005）全文。

有觀眾也會讓牠變乖：旁邊有其他大魚在看時，魚醫生會立刻變得比較守規矩；旁觀的大魚看到牠作弊，也會避開牠。Pinto 等（2011），Current Biology 21: 1140–1144。旁觀的大魚待在「服務好」的魚醫生旁邊的時間，也比待在不知道服務好壞的魚醫生旁邊長。Bshary 與 Grutter（2006），Nature 441: 975–978。用模型客人做的實驗裡，雄雌兩條魚醫生一起清，雌魚作弊時，雄魚還會懲罰牠。Raihani 等（2010），Science 327: 171。

裂唇魚在台灣各地海域都有。臺灣魚類資料庫列出的其他中文名有魚醫生、藍倍良、漂漂、柳冷仔、半帶擬隆鯛、藍帶裂唇鯛，在澎湖叫魚仔醫生；分布記載為東部、西部、南部、北部、東北部、澎湖、小琉球、蘭嶼、綠島、東沙、南沙，並寫「在臺灣較常見的魚醫生即是本種」。資料庫的深度欄位是 1～40 公尺，內文寫多在 1～20 公尺之間、極常見。臺灣魚類資料庫：裂唇魚。

台灣還有另外兩種裂唇魚：雙色裂唇魚在台灣是稀有魚類，胸斑裂唇魚只記錄於南沙。臺灣魚類資料庫：雙色裂唇魚。另外要小心「假魚醫生」縱帶盾齒鳚：體色模仿裂唇魚，靠近大魚後會迅速啄食大魚的鰭、皮膚或鱗片再逃回洞裡；資料庫說，有經驗的魚常能分辨真假。臺灣魚類資料庫：縱帶盾齒鳚。

牠不是釣客的目標魚，資料庫記載是水族觀賞魚，DudeFishinG 上目前也沒有釣友記錄過牠。下次潛水看到大魚張著嘴排隊，旁邊那條藍黑條紋的小魚，就是牠。

你覺得牠是真的認得自己，還是只是想把「蟲」磨掉？目前的研究能說的是：裂唇魚通過了鏡子記號測驗、照片測驗，也會分辨自己的臉；這些結果代表什麼，作者和其他學者的看法還不一樣。

想看另一種礁區魚怎麼找夥伴合作，可以讀石斑為什麼搖頭找錢鰻；想核對自己釣到的魚是哪一種，可以從魚種入口查。